十二、
这是高原地区的农闲时期,探家的报告也一份份递了上去。大家的希望又落空了,上级下令组织知青进行军训。以原来的连排为单位,知青连改为民兵连,每天全天候训练。
前六天是队列操练,立正、稍息、齐步走、正步、跑步反复练习,每天八个小时。一周下来,效果还挺明显。会操时知青们精神饱满,正步走过临时搭起的主席台时,步伐整齐、口号嘹亮。他们已把自己当成了军人。
第二周训练项目是匍匐前进。知青们穿着厚厚的棉衣、棉裤,趴在天寒地冻的山坡上训练,在地上一爬就是一上午。突兀不平的地表,干枯的草根把他们棉衣的胳膊肘和膝盖处都磨破了,露出了棉花。他们的手和脸也常常被草根划出条条血痕。加上高原干旱缺水,地表的尘土被他们来回的动作带起,一天下来,每个人的脸上,头发里满是灰尘,衣服脏得就更别提了。
训练中知青们一点也不敢偷懒,因为严厉无比的常营长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大家面前。他刚从部队转业回来,但骨子里仍保留着军人的气概,他脸上从没笑容,刚毅、英俊的外貌显得有些冷血。他的身板笔直,仿佛天生的军人材料。他是继白亮之后又一个被女知青们崇拜的对象。女知青都怕他三分,暗地里叫他常铁人。
这天下午白静他们二排发现了新大陆,那是一条结了冰的小河沟,河面光滑如镜,在上面匍匐前进省了很多劲。
为了保住这块阵地,女知青们约定不向其他连队透露半点风声。当晚下了场小雪,仿佛老天也在为女二排保守秘密。
第二天一大早,白静带领二排来到这里训练。在光洁的河面练习匍匐前进十分轻松、有趣。女知青用眼神传递着彼此的开心和惬意。但大家很安静,生怕暴露目标。她们开心地在冰面上爬来爬去。不知何时,常营长突然两手叉腰,出现在前方的河岸边。大伙顿时停止前进,趴在冰面上一动不动,连头也不敢抬,静静等待着常营长的训斥。双方对峙了一会儿,“卟哧”一声,常营长居然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姑娘们笑开了锅。她们第一次见常营长笑,于是,胆子便大了起来。
“集合,上岸!”他收敛了笑容,命令大家。
“不,我们就在这里!”姑娘们头次违抗命令。
“快上来!在冰上呆久了会落下病的,我可不愿你们的父母找我算账啊!”说完他又忍不住露出笑意,而且还深情地望了白静一眼。
白静回味着他的话,觉得严厉的常营长还是有人情味的,一层好感油然而生。
第三周是射击训练。每次轮到白静瞄准时,常营长都会来到白静身边,趴在瞄准器上指导一番。两人的头几乎靠在一起的距离让白静感到十分别扭。这种明显的关照引起了格外关注白静的男知青们的纷纷议论,白亮听后心里很不舒服。他虽然十分尊重常营长,但很反感他对妹妹的特殊关照,他决定要给妹妹提醒、提醒。
十三、
晚饭后,白亮来到妹妹宿舍前,眼尖的姑娘们唧唧喳喳喊开了:“白亮来了!白亮来了……”她们争相传递这一消息。白静正在补手套,听到哥哥的喊声跑了出来,说了句你等会儿,又折回宿舍。拿来了两双白色线手套给哥哥,这是她节省下来的。爸爸妈妈给每人捎了五双,白静省着用,破了补一补接着再用。
白亮接过手套说:“小静,我有话对你说,到大门外面去。”白静看哥哥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有点紧张,她没问什么跟着哥哥后面走出了小院的大门。
白亮不知如何开口,他沉默了一会,断断续续地问:“常营长是不是......在追你?”语气里有些担忧。
白静愣了,她不知回答是?还是否?她已感觉到常营长眼睛里流露出的温情,但他并没明确地表示,何况自己对他只有好感并没有其他的想法,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哥哥。
看妹妹不吱声,白亮急了。“小静你还小,怎么能谈恋爱呢? ”
“我哪里谈了吗?”白静委屈的眼泪盈满眼眶。
白亮听了心里踏实了很多,赶忙父亲般摸了摸妹妹的头说:“没有就好,哥怕你太小看不准人。”见妹妹没说话他又关切地说:“回去吧,天冷穿多点,别着凉了!”
白静跟哥哥分手后,第一次认真地回想起常营长对自己的种种不同。她佩服他,也承认对他有好感,但仅此而已,从没有过其他的想法。她甚至把常营长与哥哥做过对比,当然比不过哥哥。
白亮总算松了口气。这几天来,他听到对妹妹的议论就心烦,不知为什么,他对妹妹有种父亲不愿女儿出嫁一样的感觉,他说不清是什么原因。
第二天上午知青们正在训练时, 一辆北京吉普车远远向训练地开来,在离大家约两百米开外的地方停下。队领导从车里下来,常营长迎着他们跑去。不一会儿,常营长面色严肃地从队列中叫出白亮两兄妹,说他们家里有事,要赶回去,队长已经为他们请好了假。白亮心里咯噔一下,但他控制自己不往坏处想。白静毕竟是女孩子,眼泪刷地就冲了出来。白亮急忙安慰妹妹:“没事,家里不会有事的!” 他心里却同样紧张。看妹妹楚楚可怜的样子,过去拉起妹妹的手向着吉普车奔去。
知青们小声地议论纷纷,猜测着白家到底有什么事。兄妹俩走近才发现是爸爸的车。车门打开,白静惊喜地喊道:“爸爸!你怎么来了?吓死我们啦!”
白岩松激动地看着一双儿女说:“不错!看起来比走之前健康了很多,这样我们就放心了!”
白亮见爸爸苍老了许多,心中涌上一阵酸楚。他怕爸爸看见忙问:“妈妈呢?她身体好吗?”
早已扑到爸爸怀里的白静这才发现,才几个月时间爸爸消瘦了许多,两只眼睛深深地凹陷进去。她突然想到是不是妈妈有什么事?她不敢问,眼泪又像断线的珠子,串串滴落下来。
“别哭小静!你别哭!妈妈没事,她就是太想你们了。我到几个监狱检查工作路过,顺便接你们回去看看。”白岩松一只胳膊揽着女儿,一只手为女儿擦去满脸的泪花。兄妹俩十分了解爸爸,他从不让他们坐他的公车,更不会因为妈妈想他们,就专程来接他们回去。爸爸的话更让他们不安。于是异口同声地问:“爸爸,妈妈到底怎么了?”
看着他俩焦急的样子,白岩松安慰说:“是心脏的毛病,过了危险期,已出院在家休息。”
五个小时后,分别了六个月的一家人,又团圆了。但这是场意味着分离的残酷而短暂的团聚。
十天前,白岩松夫妇接到一封从广东寄来的长信。从此再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王雪梅看完信突发心脏病住进医院。刚出院回家两天,她却坚持要白岩松按局里原来的计划带队下去检查工作。白岩松感激妻子几十年来对自己工作的支持,为了让她早日康复,顺路将她生病中无数次呼喊过的两个孩子带回来。
大病初愈的王雪梅见到兄妹俩时,将他们紧紧搂进怀里,泪如雨下。白岩松急奔到床边着急地说:“医生千叮万瞩不能激动,你忘了?孩子们回来可以好好陪陪你了,有话慢慢说吧。小静、亮亮快扶你们的妈妈躺下!”
看着妈妈憔悴不堪的脸,兄妹俩不停地哭。白静搂着妈妈的脖子泣不成声地问:“妈妈……你怎么成……这个样子?早知这样……我就……不下乡了……”
“别这么说,妈妈没事了,别哭了!”母女俩互相擦着眼泪。
白亮扶起妹妹说“妈妈病好了我们该高兴才对呀?都别哭了!”自己的眼泪却流了出来。他两只大手抹了把脸就把妈妈骨瘦如柴的手紧紧握在掌中。王雪梅控制了许久的情绪这时像洪水般泛滥起来,她奋力抽出被儿子紧握的手,坐起身张开两只干枯的臂膀,喊了一声亮亮,就倒了下去。
“妈妈!”、“雪梅!”哭喊声充斥了这个刚刚团聚的家。
白岩松迅速将“甘油三脂”放进妻子口中。把她躺下的姿势轻轻摆平,转身轻声说:“你们两个先去洗洗脸,亮亮到食堂买两份菜,小静煮些饭,等你们的妈妈醒来我们一起吃饭。
晚饭后,白岩松等王雪梅睡安稳后,把两个儿女叫到客厅,说有要事商量。
家里的气氛显得十分沉闷。白岩松把在心底埋藏了十九年的秘密向他俩娓娓道来,他生怕白亮受太大刺激,尽量把他生母描述得好一些,而且是死于从农场回老家探亲途中的一次意外。白静听得整个人都傻了,她无法相信这一事实,控制不住地趴在爸爸肩头上大哭起来。
白亮的脸色像白纸一样,没有一点血色。他目光呆呆地望着墙壁,像尊雕像,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不吭一声。看着十分平静,可实际上却如万箭穿心,疼痛难忍。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失去了生命一般。白岩松见儿子这般表情,心如刀绞,老泪纵横。他不忍再把儿子最难接受的现实全告诉他,临时决定把广东的来信缓一步给他看。不料,沉默无声的白亮突然像头发疯的狮子咆哮起来:“不!这不是真的!爸爸!你说这不是真的呀爸爸!”他趴在沙发扶手上痛哭失声。
“亮亮,爸爸更不愿意是真的!我和你妈妈一直把你当亲生儿子!十九年了,十九年来我们最怕的就是这一天!平静的日子甚至让我们以为不会有这天了。可是,可是,你大伯他一直没忘记你……白岩松无奈地抬起颤悠悠的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封他和妻子看了无数遍,已经变得皱皱巴巴的信,哆嗦着递给了白亮。
“阿亮:阿伯这封信在心里装了整整十九年,他始终向一座山一样也压了我十九年。我对不起你老爸,让他临终都没能瞑目,我罪不可恕!现在不祈望你的原谅,只希望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光里,能为你和你的养父母一家做点什么,以减轻我的罪孽!我老婆阿娟(不敢称作你伯母)上月病逝,临走时她拉着我的手说:‘这么多年过去了,虽没听你提过阿牛的儿子,但我知道你忘不了他。我心里一直对他有愧疚,当时只是为了你和咱们的女儿,害怕他影响咱家的生活,所以才那么坚决。我很后悔当初没收养他,为此,也让我们在以后近二十年里没过上一天舒心的日子,我知道这是主要原因。现在我该走了,生时无颜见他,死后你一定要接他回家,以洗刷我带给你内心深处的伤害和遗憾!上天已经惩罚了我,不能再连累到你,我在阴间等着你们团聚的喜讯!’她死于子宫癌。可能是老天惩罚我们,上周我也被确诊为前列腺癌。在我不多的时间里,我要想尽一切办法让你认祖归宗!我也愿尽我所能报答你的再生父母一家。我知道这样做会对你养父母不公,但你毕竟是黄家唯一的传人。
我有个想法,如果他们同意,你能否来广东生活。老家已没人了,你堂姐嫁到香港定居,就我一个人终日守着空房子,尤其是在生命快走到尽头时多么希望你能回到我身边,弥补我十九年的愧疚,也让阿牛的在天之灵安息!看在阿伯时日不多的份上,你回来吧!阿伯求你了!你不能看着我流了近二十年血的心,伤口到生命的尽头还无法愈合吧?否则,到了阴间我们兄弟俩都不能相认……”
白亮非常艰难地看完了信,他浑身瘫软,信从他手中滑落了也没感觉。许久,他突然挣扎着站起来,走向父亲,扑倒在白岩松身边费力地说:“我是你们的儿子,我不姓黄,我姓白!不要让我离开你们啊……爸爸!爸爸!你说话呀!”他痛苦不堪地抱着白岩松的双腿摇晃着。
“亮亮起来,你是我们的儿子!永远都是!爸爸也舍不得你走啊……”父子俩抱头痛哭。
王雪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客厅门口,看到眼前令人心碎的一幕,喊了一声“亮亮”就倒在地上。她的身体太弱,用尽全力喊出的声音是那么弱,谁也没听见,以至她倒下了,才惊醒了一家人。
“妈妈!”、“雪梅!”凄惨的呼喊声从白家传出,引来左邻右舍。
王雪梅醒来只说了一句话:“你、你永远、都是、妈妈的、好儿子。”她深情地看着白亮,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家里唯一的木箱,就撒手去了。
处理完母亲的后事,白亮才知道那木箱里装有生父母的一张合影和遗书。
两个月后,白亮离开了生活了二十年的白家和故土,带着无限的眷恋和忧伤踏上了粤西某市一片陌生的土地。临别前他对白岩松发誓,等父亲离休后他一定凭自己的力量让父亲和妹妹与自己团聚……
十四、
白静回到知青点后整日以泪洗面,她一时还无法从失去母亲的悲伤中恢复过来,哥哥的离开更让她感到孤单和寂寞。她一直无法接受哥哥的身世,一想到哥哥就止不住泪如雨下。
民兵训练虽早已结束,回了总场的常营长还时不时来看白静。他一改过去的威严,幽默、风趣,谈笑风生。那些曾把白亮崇拜得不得了的姑娘们,这时又被常营长迷的神魂颠倒。男知青们有不少人开始挖空心思讨白静的欢喜,白静的心情糟透了。
白亮回去就改姓了黄。他在南市区工商局当局长的大伯安排下,进了区工商局办公室。他每天用拼命的工作来减轻内心的痛苦,加上他写的一手极漂亮的钢笔字,很快得到局里上上下下的关注。渐渐他写的材料也得到很多人赏识。大伯很开心,但很少能见到侄子开心,甚至没看见过侄子笑起来的样子。下班后,俩人在一起时,黄亮总是郁郁寡欢。大伯想尽办法也无法使他高兴,但大伯已很知足了。自老伴去世后,在香港的女儿很少回来。她是在他和妻子不停地吵闹和打斗中长大的,对这个家充满了失望。使他的晚年更显凄凉。黄亮的到来给了他为时不多的生命意想不到的安慰.他感谢白家替他们抚养了黄家唯一的根苗,就是马上离开这个世界他也欣慰了,他可以坦然去见弟弟了。
黄亮终日沉默寡言,快乐的日子仿佛已经离他十分遥远。要不是母亲临终的嘱托他决不会离开父亲和妹妹的。夜里他常独自流泪,一闭上眼就想起妈妈和妹妹。从记事起,因父亲总是忙工作,在家的时间很少。不象同母亲、妹妹朝夕相处。他一遍遍回忆同母亲、妹妹在一起的美好时光,回忆起儿时的琐碎记忆。有时他通宵不睡,哭了想,想了哭。想到妹妹一人在知青点,心就缩在一起。她会不会累着?会不会受人欺负?会不会生病?他甚至害怕妹妹会不会嫁给常营长。有时他也会想起父亲,想到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时,心里就充满歉疚和后悔,他总认为自己不该在父亲最需要他的时候离开;不该让他一人守着那个曾充满快乐、幸福,而今却凄清、悲凉的家。近来他总是做噩梦,梦见妹妹站在悬崖旁哭着喊他。他预感到妹妹可能出了什么事,但又极力否认。他太想回到他们身边了!哪怕回去看看也好呀……
终日的郁闷和思虑,使一米八的黄亮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不久大病了一场。大伯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决定等黄亮身体恢复一段时间后,让他回去看看白家父女。
黄亮躺了几天。大伯跑前忙后,端茶倒水,精心照顾,令黄亮脆弱不堪的心得到不小的安慰。他的病渐渐好起来。这天他能下床了。大伯喜出望外。黄亮第一次主动跟大伯聊起天来。大伯深情地望着他说:“我知道你在心里是舍不下你父亲和妹妹!等身子缓过来,我替你请假,你可以回去看看他们,也好放心些。”
“大伯!”黄亮俯在大伯的肩头失声痛哭。
十五、
三个月后的一天黄昏,黄亮带了一大包土特产回到仿佛阔别已久的故土。当白岩松打开家门的一刹那,父子俩都愣在门口。才三个月,父亲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写满了悲痛和沧桑。人也有些迟钝。白亮心如刀割,扔掉手中的东西,哭着将父亲紧紧地搂在怀里。白岩松这才深信不疑地喊道:“是亮亮回来了?是亮亮回来了!”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他干涸的眼眶里滚落下来。父子俩人紧紧地相拥在一起。
第二天,父子俩一起来到乌拉尔知青点。一下车就被知青们围得水泄不通。大家像久别的亲人一样问这问那。黄亮激动地回答着,眼睛又不停地在人群中寻找着妹妹的身影。这时,知青队的教导员从人群里挤进来着急地说:“白局长,我们已把白静送到州医院,给您打电话联系不到,打到局里才知您已在路上。”
“小静怎么了?”父子俩异口同声地问教导员。
知青们原以为他们是专程为这事来的。于是小声地议论说:“我们以为黄亮坐飞机赶回来的,原来还不知道呀?”“我说呢,这才叫心灵感应!”“真绝了!可不是吗 !”大家颇有感慨地附和着。
白家父子急速向州医院飞驰而去。两小时后焦急万分地出现在手术室门口。陪护白静的女知青告诉他们:手术已做完,很成功,这会儿正在缝合中。父子俩一直提在嗓子眼里的心才算放下来。
白静患的是急性阑尾炎。因农场医疗条件较差,第二天被送到州医院时阑尾已穿孔。为了挽救她的生命,单位领导毫不迟疑地代她的亲属在手术单上签了字。白岩松感激地紧握着这个领导的手不停地说“谢谢!”
手术室的门开了,白静躺在手术专用车上被推了出来,白家父子急奔过去。“小静!”他们焦急而痛惜地呼唤着她。白静微微睁开了仿佛疲惫不堪的双眼,吃力地张了张嘴,但没喊出声。她又闭上了沉重异常的大眼睛,泪水随之无声地在她苍白的脸上滚落下来,嘴边却溢出一个浅浅的笑意。白岩松一手轻轻地为女儿拭去脸上的泪花,一手扶在手术推车的右边。黄亮扶着推车的左边,他伏下高大的身子,另只一手紧紧握着白静冰凉的手,心里不住地颤抖着,泪水也抑制不住涌出眼眶。
父子俩就这样默默地跟着手推车来到白静的病房。进门后,一个女护士对黄亮说:“你个头大,把她平托起来放到床上,别撑着刀口。”随即她拉开了雪白的被单。白静如玉的胴体暴露在手推车上。黄亮没有一丝犹豫,摊开两只有力的大手,轻轻地平伸进妹妹的背部和后腿弯处,像托起一件易碎的玻璃器皿,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并以极快的速度将被子盖在妹妹身上,还将四周轻轻地掖好。然后扶父亲坐下来,并认真地听医生和护士强调的注意事项。泪水也不听使唤地一次次滑落下来。
这一切白岩松都看在眼里,他示意黄亮也坐下,小声地说:“别难过了,妹妹很快会好的!”
黄亮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走到父亲身后,扶着他的双肩说:“都怪我!如果我不走......就......不会发生......”他抽泣得说不下去了。父亲老泪纵横,他轻轻抚摸着儿子扶在肩头上的手,像安慰一个未长大的孩子。
在黄亮的坚持下,白岩松住进了医院附近的一家旅馆。这天黄亮一步也未离开妹妹的床边。他眼睁睁地守着妹妹,时不时用消毒棉纱沾点凉开水,在妹妹干裂的嘴唇上粘粘。妹妹每动一下,他都凑近她的耳边问:“疼吗?”“别怕!哥哥在这!”他简直像个细心的妈妈。
麻药过去后,白静的刀口处出现一阵阵撕扯般的疼痛。黄亮拉起妹妹的一只手说:“受不了时就掐哥哥的手!用劲掐!只要疼得轻些,怎样都行!”
白静攥紧哥哥的手,仿佛疼痛减轻了很多。她费力地劝哥哥去休息。黄亮却俯在她耳边低声说:“别说话,好好休息!有事叫哥哥。”整整一夜,他都趴在妹妹的床边。担心和痛惜使他没有一丝睡意。
白岩松一大早就来到病房。他要替换儿子。黄亮坚持不走,白岩松只好出去买早餐。白静也醒了,医生要她起来活动。黄亮忙去扶妹妹,白静紧拉着被子不让动。黄亮明白了,他马上把上衣递给妹妹并转过头去。白静拿过上衣,每动一下,伤口都钻心地痛。她咬牙微微抬了下身子,“啊!”一阵剧痛,疼得她冷汗都出来了。
黄亮吓得转身喊道:“怎么了小静?”看着妹妹因疼痛变得更加惨白的脸,他心疼地双手抱着她的头说:“别动!我去叫医生!”
白静抓着哥哥的手说“不用,刚才撑着刀口了。”
黄亮像父亲一样捧着她的脸颊嗔怪地说:“都什么时候了还逞强!”略停了一会儿,他拿起妹妹宽大的病号服,背部朝上,开口朝下盖在妹妹上身的被子上,他一手压着领口处,一手慢慢将被子拉开,把上衣给妹妹反着套在身上,手又从妹妹的背后轻轻地伸进去把扣子扣好。然后把被子下半部掀开一点,把那肥大的裤子套在她的双腿上,一点一点在被子下面向上提起。当打开被子时,一身衣服已穿得妥妥帖帖,看得病友们啧啧叫好。这时他用有力的臂膀抱起床上的妹妹,像抱一个小布娃娃似的。“咱们要下地走走喽,搂紧我的脖子”他以父亲般的口吻对妹妹说。
白静在哥哥的搀扶下,忍着疼痛一步步走起来。“疼得厉害吗?我们休息休息吧?”
“没事!”白静抬头深情地望了眼哥哥。有哥哥在身边,白静伤口的疼痛似乎减轻了许多。按医生嘱咐,白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走了一会儿。白静刚回到病床上,白岩松买好豆浆、油条进来了。望着情同手足的兄妹俩,他心里涌起了一股久违的暖流。他突然想起了王雪梅,眼眶又一阵发热。
“爸爸!”兄妹俩一起喊道。幸福的笑容如春风般在一家三口人的脸上荡漾。
此后几天的一日三餐,都是黄亮一勺勺喂妹妹吃的。每次白静要下地活动仍由黄亮抱下来扶上去。病房里的病友们不相信他们是兄妹,全把他们当成一对恋人。开始时听到大家误会的夸赞和议论,黄亮感到很别扭。后来听多了他心里竟喜滋滋的。连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白静恢复得很快。这天中午白岩松送来一饭盒粥,黄亮二话没说烫了勺子就要喂妹妹。白静开口说:“哥哥你休息会儿,我要爸爸喂!”
“行!老爸来喽!”白岩松以为女儿撒娇,乐呵呵地接过儿子手中的勺子。眼前的女儿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他每舀起一勺都用嘴吹一下。白静的眼眶发热,她怕爸爸看出,便强使自己高兴起来。她顽皮地说:“还是爸爸喂得有水平,从今天起,我再不让哥哥喂了。”说着还跟白岩松眨眼。
“没良心的小东西!这几天不是哥哥,你还不知要受多少苦呢?”白岩松嗔怒说。
“爸爸说到哪去了?是小静坚强。”黄亮说了这句话突然停下,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一样。自从改姓黄后,心里就有种莫名的悲哀。这也是一家人极力回避的。他马上另找话题说:“小静该下床锻炼了。”说着起身去抱妹妹。
“不要!我自己来!”白静惊慌地说。见黄亮怔了一下,立刻解释说:“哥哥这几天累坏了,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
“对!看起来她能自理了!你也该好好休息休息啦!”白岩松由衷地说。
黄亮面对妹妹的惊慌,突然发现妹妹长大了。上次有这种想法是在知青点询问妹妹是不是跟常营长恋爱时?白静近来微妙地拒绝,使他怅然若失。难道今后自己再也不是她从前的哥哥了吗?他的心突然紧缩在一起。又想到往后她若是嫁了人,那同自己不成了陌路人了吗?他感到一丝来自心底的悲哀。他害怕失去妹妹!他认为他已经失去了曾经无限幸福的家。想到此,难过地低下头,坐在那一言不发。
白静恢复得很快,拆了线就准备出院。这段时间白岩松才发现儿子如此懂得体贴人。医生、护士及病友亲属们对一双儿女的频频误解唤醒了白岩松,如果他们真成为夫妻这个家不是永远都分不开了吗?他心里好一阵激动,是不是该提醒提醒他们呢?不成!他突地想到,两个孩子一起长大的,至今情同兄妹,如果发生角色转换,他们能彼此接纳对方吗?何况,这么多年他和妻子一直都把黄亮当成自己的儿子。想到此,他心里也是一阵失望和惆怅。
十六、
白静出院不久,黄亮又回了广东。这时恢复高考的消息已被证实,兄妹俩临别前私下商议,都报考广东的大学,等爸爸离休后,一家人就能在新的环境里团聚了。黄亮一心要继承父辈的事业,他决心报考法律专业。白静从小就想当医生,白大褂是她从儿时起格外喜欢和崇尚的。
九月底喜报传来,兄妹俩都如愿以偿。黄亮接到广东一所名牌大学法律学系的通知后,一刻没停地把这喜讯打长途告诉了父亲和妹妹。白静的通知书是二十天后收到的,她也被广东一所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录取。兄妹俩的距离从几千里一下将缩短到一个城市,喜悦之情难以言语。
白岩松八月底离休,九月底送女儿来到广东。黄亮和大伯绞尽脑汁挽留他,白静也想方设法说服父亲在广东安家,白岩松却坚持要回高原。他语重心长地说:“我在那度过了大半生时光,四十多年了,那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记满了我割舍不下的东西。你们好好学习,将来成家有了孩子,我再来行吗?那时呀,替你们的母亲看看孙子、外孙,安享天伦之乐,也了却了你们母亲的一桩心愿啊!”
十七、
兄妹俩万分失望地送走父亲之后,开始了各自紧张而全新的生活。
擅长运动的黄亮很快成为校园里引人注目的人物。他健壮的体魄、英俊的外表、精湛的球艺是女生们眼里的风景。无论他在那里,都能吸引女孩子的目光,也常引起男生的嫉妒。每当有女生刻意接近他或表露出倾慕之情时,他都极力回避,还莫名其妙地想起白静。
开学不久,白静成了班里男生心目中的白雪公主。追求者接二连三,搅得她心烦意乱。她发誓用心学习,大四以前不谈恋爱。于是,屡屡碰钉子的男生们暗中叫她“冰美人”。最近因为扁桃腺发炎,嗓子痛得厉害,她特别想哥哥。这天晚上上床后,她又想起做阑尾手术住院的那段日子。耳边不时想起病友们的猜疑和误会,此时她突然产生一个对她来说十分可怕的想法:那误会如果变成真的多好啊!可以永远跟哥哥在一起了!不,不可以!她马上否定了。他是哥哥,永远都不能改变!但,一想起病友们告诉她手术那天是黄亮将赤身裸体的她抱下手推车时,霎时,羞得无地自容。这也是她后来回避黄亮的原因之一。
大学功课很紧,他们是恢复高考后第一届大学生。年龄悬殊也大,许多老三届同学生活阅历丰富,爱好广泛,校园生活多姿多彩。而数小字辈的黄亮白天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忙碌而充实。晚上躺在床上时却常常胡思乱想。他几次梦里见妹妹跟着一个男生走了,而且裸露着如玉的胴体。他着急地追他们,可怎么也追不上,急得他拼命地大喊:“小静!小静!”吓得浑身只冒冷汗。被吵醒的室友从此一见他便用假嗓打趣喊:“小静……”搞得他哭笑不得。他特别害怕妹妹跟别的男生好上。一想到妹妹美丽动人的模样和温柔闲雅的性格,猜想到她身边一定有不少追求者时,莫名的恐惧就挥之不去地缠绕着他。经过多次这种折磨后,他终于明白,他喜欢妹妹胜过任何人。决不能容忍其他男人夺走她。又想到妹妹若爱上别人怎么办?她会不会永远把自己当哥哥呢?一阵撕扯般的疼痛从他心上划过。他连续几个晚上没睡好,对妹妹强烈的思念,怕失去她的恐惧使他陷入无法自拔的境地,他再也不愿这样折磨自己了,提笔给妹妹写信:
“小静”,他刚写下这个习惯的称呼却又抹去。该怎样称呼她呢?他苦思冥想起来:“静静”不行,太俗!”“亲爱的静,别!太肉麻!”到底怎么称她才合适呢?他陷入艰难的思索之中。“静—静儿?—阿—阿静—阿静?!他一高兴脱口而出。
“你发颠呐!”被吵醒的室友不满地说。黄亮抱歉地拱了拱手,小心地把心里积蓄多时的思念和想法在纸上宣泄起来:“自从我懂事起,除了妈妈和你,我没对哪个女人动过心。我庆幸爸爸妈妈为我养育了一个好妹妹,更庆幸上帝赐给我一个美丽非凡的天使。长期以来,我心里只装着一个女人,她就是你,是任何女人都无法取代的。当我知道自己的身世后,几乎崩溃了。我视为全部幸福的家原来并不属于我,回想父母给我过多的关爱,竟让我有种鹊巢鸠占的感觉。我之所以逃走,是无法接受这残酷的现实。我不想再和你分夺父爱。母亲走了,你本应得到更多的宠爱才是呀……
但离开你和父亲后,我便像个孤儿,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孤儿!我想过死,可我又放心不下你们!我已是个男人,不能为你们失去亲人的伤口上再撒把盐。我要用自己的力量带给你们幸福!所以我决心好好活下去,为你们而活。我时刻期待着一家团聚!今天,我终于找到了打开这团圆之门的钥匙,那就是我对你的爱!这绝非兄妹之间的爱,是一个男人要与一个女人相伴终生的爱。无论你能否接受,我今生非你不娶,也要你非我不嫁!
阿静,我要给你一生的幸福,我要把你像孩子一样精心呵护,我还要让年迈的爸爸早日回到我们曾经拥有过的温馨幸福的家……
信发出的两天后,白静在宿舍里泪如泉涌般地读完了它。激动、喜悦、别扭、怅然、忧虑交织在一起,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像乱麻一样缠绕着她,理不出一点头绪。她一时还接受不了兄妹角色的转换,更不知如何回信。
黄亮等不到白静的回信,惶惶然度日如年。终于在一个周末的中午来到白静的学校。他约白静来到宿舍楼后不远的棕榈树下,一见到她还像小时候一样高兴地去领她的手。白静急缩回手,习惯地叫了声哥哥。
黄亮心里咯噔一下,“不!我不是你哥哥!我根本就不是!”他用生气的眼神望着白静。
从没见过黄亮如此厉害的样子,白静吓得怔住了,眼泪夺眶而出。看着眼前陌生人似的黄亮,她伤心地哭喊出:你不是我哥哥!说完转身向宿舍跑去。
反应极快的黄亮跨出一大步,一把拉回白静焦急地说:“小静,别怕!我是哥哥!你打我吧,我不是人!”兄妹俩抱头痛哭。
白静渐渐止住了哭声,在哥哥怀里就像在爸爸的怀里一样,温馨、甜蜜。可慢慢的,她感到身上在发抖。她镇定了一下,确定是哥哥在发抖。他的脸色也难看得吓人。“你怎么了?”白静急忙挣出他的双臂,眼睁睁地望着他。
黄亮没出声。仿佛生命里最珍贵的东西丢失了似的,绝望笼罩着他的心。他双眼失神,脸色铁青,无可名状的痛苦令他窒息。他一动不动地呆立在原地,像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白静见状吓得双腿打颤。她哆嗦地问:“你怎么了?你别吓我?黄亮!”一声黄亮出口,连她自己都愣着说不下去了。
黄亮的意识像从遥远的地方被召唤回来,他嘴里低声念叨着:“黄亮?黄亮?我不是黄亮!我是白亮!我是你哥哥!”说完两手掩面,绝望地哭起来。
“你不是我哥哥!不是!是在我们家长大的孤儿!”白静情绪激动地抓着黄亮的胳膊说,她想用这话刺激他,把他从极度的失望里召唤回来。
“对!我是孤儿!那时候我不懂事,没有痛苦。现在我再次被你们遗弃!我才是真正可怜又可悲的孤儿!”他误解了她的意思,边说边愤怒地伸出双手,抓起白静的胳膊奋力地前后摇晃。像老虎钳子的手钳得白静两臂火辣辣地痛。他的脸也因痛苦而变形。本想劝慰他的白静没想到那句话给他带去更大的伤害,她吓呆了。等双臂的疼痛唤醒她时,黄亮猛地甩开她的胳膊转身而去。
“他走了,哥哥走了,黄亮也走了,都走了……”白静傻傻地盯着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喃喃地说。一阵由绝望而起的恐惧和巨大悲伤向她袭来,顿时感到天旋地转,随即失去了知觉,倒在了地上。
醒来时,她睁眼看见头顶上的棕榈树,再看身边,她半躺在草地上,上半身靠在黄亮怀里。她坐起来搂过黄亮的脖子无力地说:“你别离开我,我害怕!”黄亮听后,豆大的泪珠滚落在白静苍白无色的脸上,与她晶莹的泪水混合在一起。许久,他慢慢低下头,用舌头舔去她满脸的泪水。然后,又轻轻地把双唇移到白静的唇上……
十八、
四年后,黄亮毕业了。他自愿报名去了条件艰苦的南方某省一个离省城六百多公里远的春江市劳教所。“两劳”单位在当时是很少有毕业生愿意去的。他没去广东,因在大二时他伯父就去世了。他处理完后事,把全部家产都无条件给了刁蛮无理的堂姐,对那个生活过短暂时光的家已无留恋。他要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建立一个全新的家。
又过了一年,按白静的申请,她毕业后也分配到春江市劳教所医院。到单位报完到,他们就举行了简单而热闹的婚礼。婚礼上,所里几个女孩子不无感慨地七嘴八舌说:“难怪黄亮那么清高,原来在等他的靓女呀!”;“他们真是天生一对,再般配不过了!”;“阿丽惨了,黄亮告诉她有女朋友,她就是不信,还说非他不嫁,要等他一辈子呢。”;“失望的何止阿丽一个?也不想想,人家都是大学生,那能看得上咱们呢?唉……”。小伙子们则多在议论新娘子:“黄亮的新娘好靓喔!他真有福气!”;“黄亮也是个靓仔呀,又有才华,那点差?”;“问问黄亮从哪里认识这么个仙女的,也好给我们几个介绍介绍啊。”黄亮大队的管教刘强大声嚷嚷着。“哈……哈,做你的梦吧!给谁介绍也轮不到你呀,哈哈哈……”几个小伙子打趣逗乐。他们的结合在单位引起了不少人的羡慕和夸赞,但也让不少对黄亮有过幻想的女孩子伤心了一回。
黄亮他们旅行结婚回了趟高原。在两人的共同努力下,白岩松终于同他们一起来到春江。一个经过磨难和不幸考验的家又团聚了。
白静第一天上班有太多的感慨。晚上一家人围在餐桌边时,白静兴奋地说同事们如何热情,如何羡慕她,如何夸奖黄亮。看着女儿脸上溢满了幸福,白岩松心里十分欣慰,也开心地频频举杯与黄亮碰。“老爸,不许再喝了!你喝的不少了?”黄亮和白静一起劝阻。
“高兴啊!看到你们这么开心,我不知有多高兴?要是你们的妈妈还在,该多好啊!”说完他又仰头喝下一杯。
黄亮夺下酒杯安慰说:“妈妈一定很开心!若知道您身体还健康她会更开心!”劝了父亲。他又替白静擦去脸上的泪水。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
“ 小静,再说说你今天的感受吧,让爸爸高兴高兴!”白岩松见状忙改换了话题.
白静又滔滔不绝地讲起来。望着她脸上灿烂而单纯的微笑,父亲和丈夫心里都或多或少有种说不出的担心。
一年多的基层工作让黄亮成熟了很多。他从许多十分敬业的同事们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但个别害群之马的所作所为也让他深感害怕,甚至不知所措。他内心很矛盾也很痛苦。看到白静满心的欢喜,他害怕心爱的人在猝不及防中受到伤害。
白静工作上手很快,她是医院六个医生中唯一的本科生。她非常谦虚,与大家相处融洽,同事们都很喜欢同她交谈。这天上午病号极少,闲下来时院长同大家聊起家常:“我们几个呀就数白医生最幸福。两公婆都是大学生,又都是警察,不愁吃穿,好好命喔!我们不是家在农村就是老婆没工作。老的老小的小,负担重啊!”
“是呀是呀!白医生是有福之人。老公人很帅、还有才气,很受领导器重。他不仅写一手漂亮的钢笔字,又会写文章,听说管理科准备要他去写材料呢。”年轻的黄医生也连连称赞说
听到同事们对老公的夸赞,她心里如蜜一样甜。“谢谢你们的夸奖!我们刚参加工作,什么都不懂,还要大家多关照才是。”
“听听人家说话多好听,有知识就是不一样!”小李医生也止不住说。
黄亮的确像几个医生说的那样。分到劳教所是从最基层分队长做起的。他虚心钻研业务,严格按法律、规章办事。对劳教学员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进行教育,从不打骂、体罚。更重要的是,他不抽劳教学员的一只烟、不喝他们一口水,从不接受他们亲属的吃请。这在当时一线的民警中可谓是凤毛麟角了。他所带的分队,劳教学员违纪率低,思想稳定,他的工作很快得到同事们的好评和领导的赏识。但烦恼也由此而生。
白静工作一段时间后发现,劳教所医院的工作很忙,责任感很重,但专业性较弱,一般多是些常见的小病,重病马上送市医院。时间久了,对所学专业的提高很不利。她不想让五年的学业荒废,于是向叶院长提了一项建议,结合所里妇教和吸毒劳教学员得性病较多的现状,对性病这一新兴学科进行研讨。这在当时可是一个大胆的建议。没想到叶院长不仅大力支持她,还把这一建议报告给分管所领导,引起了极高重视。经所务会议研究决定:由白静任组长,组成一个科研小组,进行探讨式研究。
白静接到命令后,把工作之余的时间全部投入到性病防治的研究之中。半年后写出一篇“性罪错人员性病监测之探讨”的调研报告,不久被国内一家权威性学术刊物采用,还被邀请参加了当年的学术研讨会,并在学会上宣读论文。白静一夜成为劳教所的公众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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